作者：张宝刚

    “最亲的人，却是最深的伤害。受过伤的灵魂，如何能在这个醉生梦死的世界寻找到慰藉？亲情的刺伤，友情的沉陷，爱情的迷离，在这个小说中，却是如同优美而错位的弧线，荡起来的是烟，是雾，落下去的却是泥，是土，是那永生都凿不开的----命！”“在浩如烟海的书市，不乏鸿篇大作，却无时不在考验着读者的耐心，而有的小说简短，却总也读不尽，悟不透，什么时候翻起来都是亲切而挚撼的，就像一位多年的朋友，忠实的陪伴你在人生的某个阶段。我喜欢纯粹的写作，我一直在努力，我希望我写出来的是后者，而这个小说前前后后，经过了三年的凝练，我是能对得起读者的。”

    精彩内容：

    我从十一岁开始便有了恶梦。我梦到经年失修的破庙、长满荒草的坟丘、还有响彻山野的嚎哭声。是我在哭。我找遍了破庙的每个角落，我把泥菩萨推倒，把香炉打翻，把寺庙一把火烧了。我拼命奔跑，冲破生命的喉舌，荆棘扎入我的心脏。我在流血。我的血瞬间凝固。当我再也无法动弹的时候，发现自己倒在了坟丘上。我开始哭，摸着焦黄的泥土和波动的荒草哭。我醒来，继续哭。摸着冰冷的墙壁哭，咬着手指哭。

    我的房间不大，但一到晚上就显得特别空阔，仿佛四周布满了森凉的影子。我恐惧这黑洞洞的夜，是那样的幽深、漫长、撕心裂肺、肝肠寸断。我不敢关灯睡觉，怕出现幻觉。甚至不敢睡着，我不想每个晚上都去放火寺庙。我一直认为死去的人都去了那里，然后等待天堂的召唤。通往天堂的路弯弯曲曲，两边盛满紫色的花，摆着暗红色的水果，还有缠绵的哀乐。那里没有喧嚣、痛苦和孩子，只有老人和更老的人。他们做着生前没有做完的事，说着生前没有说完的话。世人看不到他们，但他们能看到世人。我想妈妈一定看到了我，但我看不到她，所以我哭。我想妈妈。

    我只是想妈妈，但周围的人渐渐把我当白痴看待。“白痴”，对于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来说是多么残酷的字眼。我想每个孩子都不愿意自己是白痴，但我只有接受的余地。我无可申辨。他们说这孩子变了，不再笑了，不多说话了，衣服脏了，反应迟钝了，走路总沿着墙根。他们小声说，大声说，后来就不说了，视而不见。我听他们的声音也渐渐远了、高了、空旷了。生命无情下坠，我毫无痛感。

    如果一个孩子是白痴，最伤心的莫过于他的父母。妈妈死了，伤心的只有父亲。他伤心欲绝，既背负着中年丧偶的沉痛，又要每天在我面前敲饭盆，测试我的反应。我怔怔地望着他，那张塌陷的脸，像一个摔坏的面具。是他，是他杀了妈妈。可我说不出来，永远都说不出来。我望着他，我甚至觉得他会在一瞬之内将我这个麻烦解决掉。他问我想吃什么，我说我想妈妈；他问我想要什么玩具，我说我想妈妈；他给了我一巴掌，我还是说我想妈妈。他把我抱在怀里，哭，失声痛哭。而他的身体是如此令人陌生，几乎能将我窒息过去。

    而真正可怕的是，父亲不再管我。我每天只看到他暴躁的脸。他赶跑了从乡下来照顾我们的奶奶；他因为公用电费的摊分和领居大吵，后来整栋楼的人都不和他说话；他在单位打了人，又被人家的儿子打得头破血流，单位拒绝给他报销医疗费。他和我一样，也把自己孤立起来。有时我和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，他会突然站起来把电视关掉，抽烟，抽一个晚上的烟。要不就翻箱倒柜地找酒喝，找不到的时候就踢我一脚。他也骂我白痴。他说你这个废物、累赘，我总有一天会死在你手上。这是我最喜欢听的一句话，我认为我战胜了他，然后就高兴地哭了。接着他撒我的成绩单。我的成绩单上画满了大大小小的空心圆。他越是发作，我便越无动于衷。轮到我发作的时候，他也只能无动于衷。而不能改变的是，我们是父子，天底下最无耐的父子。我曾对这种关系深恶痛绝。我时刻幻想着他的死。

    在课堂上，我听不懂老师在说些什么。开始时她还会提问我，后来就把我调到最后一排，再也不理我。我曾是她最得意的学生。她会把我的作文拿给所有的老师看。她说她的这个学生最有可能成为作家。她的批语总是那么长，口吻那么亲切。可现在我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，就像一个脑死亡的植物人，梦也饿死在躯体。而好的学生总是层出不穷。他们喊我白痴，向我吐口水，偷我的文具，胆子大的还敢扒我的裤子。我只会怪叫。他们嫌我叫得很难听，就说是满月的小猪正在被阉割。也许他们说得对，被人欺负的感觉就像是阉割，更可悲的是我不会反抗。

    后来，我拒绝上学。再后来，老师劝我退学。她说你有病，你应该去治病，而不是和他们一样坐在教室里。她一脸的无耐。其实她的意思很明白，我就是白痴，我已经不可救药。我的眼泪滑到了嘴角，又吃到肚子里面。我最后的一个依托气泡般破裂。没妈的孩子总是被欺负，我想妈妈！当我背起书包，从最后一排走向门口走去时，几十双眼睛盯着我，他们像在齐力打捞一个溺水的孩子。我走在空荡荡的操场，遥远的天际传来夏季轰隆隆的雷声。当“我们的祖国像花园，花园的花朵多鲜艳……”的歌声响起时，我已经被这世界完全抛弃了。

    编辑：吕杰来源：中文在线